本文来自播客故事 FM 第 664 期。节目邀请人们讲述真实经历,我获得了翻译和发布的许可。这里提供中文版本。
深圳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,大量中国制造的电子产品来自这里。微信原文中有许多当时的照片。
1998 年初中毕业,我想出去打工,妈妈不让。
因为我们那里出过“喂水蛭”的事:亲戚家的两个女儿出去打工,被叔叔卖进了养水蛭的黑厂。据说当时深圳有这种地下工厂,养水蛭作药材。
一天,表姐不舒服,没胃口,偷偷把饭倒了。她说:“奇怪,吃了饭的人都躺下了。”她也假装躺下,想看看怎么回事。
闭着眼,她感觉有人脱衣服,把她放进水槽。一睁眼,身上黑压压爬满水蛭,她吓坏了,光着身子跑出去。
我清楚记得警车把她送回来那天,村里很多人去看,妈妈也去了。她说太惨,有人出去打工,把命都丢了。
那是最早一代人出去打工的时候。
这是今天的讲述者小平对外出打工最早的记忆。年代久远,我们无法核实。
但无论“人血喂水蛭”是否存在,黑厂、嗜血压迫和逃命的工人,这些令人震动的隐喻,想必曾广泛出现在无数人的故事里。
可以把今天的节目当作角色扮演游戏:回到二十年前,作为最早来到深圳的几代打工者之一,你会过怎样的生活?从家乡到一线城市,会遇到什么?能抓住机会改变命运吗?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吗?二十年间,打工者的命运有什么改变,又有什么没变?
第一部分:天大的决定
我叫小平,河南南阳人,今年四十岁,2000 年来到深圳,一直打工到现在。
家里很穷,除了种地,没什么稳定挣钱的工作。即便如此,当时外出打工仍不普遍,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听“人血养水蛭”的故事,我怕得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虫。但梦想就是靠双手多挣点钱,能让父母花上我挣的钱,是很幸福的事。再难也想咬牙试试。
小时候想要什么,我就绝食,一不吃饭妈妈就妥协。这次也一样。一天夜里,隔着墙听到妈妈说:“闺女这么倔,就让她出去吧,总不能饿死。”那夜我兴奋得睡不着。
第二天他们宣布同意。你知道吗,当时出去打工,是天大的事!
克服离家的恐惧,只是第一关。
那时没电话,只能写信。小平联系上在深圳的表姐,收到一封只有地址的信: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沙井镇德昌电机厂。
像游戏终于触发主线任务,但陌生世界与漫长路途仍是需要逐步解锁的地图。
家里决定让哥哥送她,不是哥哥出过远门,只是年轻人总机灵些。临走妈妈反复叮嘱:路上坏人多,兄妹要一直一起走;陌生人东西不能吃,可能有迷药;带支笔,听不懂就写……带着这些叮嘱,小平出发了,意料之外的困难也从此开始。
第二部分:不许上厕所
2000 年 2 月 23 日离家。行李袋太大,哥哥一个人扛不动,我在后面帮着抬上火车。
钱在哥哥上衣口袋,他盯着,不敢睡。我坐在对面,也盯着他的口袋。
过了许多站,我想上厕所。哥哥说车晃,等停下再去。终于停了,他陪我去。以前邻居曾被锁在火车厕所里,妈妈特意交代要一起。
哥哥让我别关严门,留条缝给他拉着,用完敲一下。我刚脱裤子,就听乘务员喊:“身份证拿出来!没看到上面写着停车禁止使用厕所吗?”
哥哥解释第一次出门,不懂。我提着裤子跑出来,问怎么了,哥哥说身份证被拿走了。
唯一证件被拿走,我害怕极了。哥哥安慰说到站会还,但之后一路我再也不敢喝水。
第三部分:一点爱心
夜里十一点到广州,当时没有直达深圳的车,要先到广州。
快到站时,一群戴红帽、拿小红旗的人进了车厢:“旅客朋友们,到站已经半夜,汽车站又远。我们献一点爱心,安排直达深圳的豪华大巴,有电视、空调……每张票四十五元。”
很多人起身买票,哥哥怕没了,赶紧买两张。
出站确实有人穿红衣、拿红旗,但他们骑摩托,我们在后面拼命追,掉队的人没人管。我和哥哥扛着大包,追得很辛苦,好在没丢。
那人停在一辆黄色中巴前,让大家上车。根本不是豪华大巴,破得快报废了。哥哥没让我多说,把行李塞进去。车内已挤满人,过道架着木板,每排再挤两个人。
半夜里,行李都装了,谁敢争辩?只能忍着。
第四部分:下车
不知开了多久,车在荒郊野外停下,说大家要买票。
前排女人说火车上已经买过,刚拿出票,售票员就揪着领子把她扔下去,开车走了。
我隔着窗看她边追边哭:“我的包!我的包!”后来只剩缩成一团的身影,大概是蹲在地上哭。
很多人想反抗,却无能为力。我连表情都不敢有,怕也被扔下。大家又掏钱买了一次票。
车继续开,不报站,也不知到哪里。出门前爸爸买了一条烟,说遇事递烟好说话。哥哥挪到司机旁,把整条烟给他:“师傅,到新桥叫我们一声,好吗?”司机笑着收下点头。
结果并没叫!我们被放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等了好久才打到车,每人五十元送到新桥。
讲道理、陪笑脸没有用,钱才是最实际的通行证。这是小平出门学到的第一课。
火车上买票九十元,中巴上再付九十元,被丢下后打车一百元。从广州到深圳工厂,兄妹花了二百八十元。当年河南农民平均月收入是一百六十五元,这段路花了近两个月收入。
但钱仍没解决所有问题。接下来,还需要当年打工者的一件重要道具:暂住证。
第五部分:暂住证
下车就下起大雨,德昌电机厂前有电话亭,我们躲进去。一路颠簸,没吃东西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有人敲我的头,睁眼警车就在旁边。他要看暂住证,我根本不懂,说刚下火车。他问火车票呢,我说下车就扔了,谁知道还能用来证明?
警察拉我们上车。我不知所措。门口保安说:“孩子带这么多行李,一看刚从农村来,才问过我姐姐的地址,是来投亲的,不容易,别拉走。”一边说一边给每位警察递烟。
我被拉上去,又被踢下来,最终没被带走。
信息差不只在交通和处世,也在政策制度。没有本地户口,却想长期生活工作,就需要暂住证,否则可能罚款甚至遣返。
小平外出三年后,另一位打工者孙志刚因没有暂住证,被收容后遭工作人员殴打致死。
从被丢下、失去行李的女乘客,到被收容打死的工人,打工路上的隐藏关卡逐个出现。父母经验和哥哥陪伴帮助她度过新手阶段,下一关却只能独自面对。
在表姐帮助下,小平成为德昌电机厂工人,开始面对冰冷庞大的钢铁丛林。
第六部分:受伤的手指
厂房高大,长得都一样。第一天上班我就迷路。当时只会家乡话,问路许多人不理,只好回宿舍。姐姐问第一天上班怎么回来了,我说找不到车间,她笑我,又气又急地送我到门口。
拉长问为什么迟到,我说找不到车间,整条线都笑起来,那一刻觉得自己像傻子。
车间没空调,只有破风扇,每天站十小时,又累又苦。我负责高温冲压后取料。
刚上手时,材料没顺利通过感应器,我学老员工伸左手食指去拨,突然手和材料一起被模具死死夹住。材料反复加热,碰一下就起泡,我的手指却完全贴住,疼得撕心裂肺,拼命叫喊。
应该按紧急开关,可右手够不着,左手被夹住。同线的人看见只是摇头笑笑,扭到一边,没人动。哭声终于惊动拉长,他过来关了急停。
手指取出时,那块肉已经黑了,完全没感觉。
在深圳,刚进厂不认识人,别人不会顺手帮你。受伤后产品堆起来、机器停了,他们反而能玩一会儿,照样拿钱。
后来换了工位,仍处理很锋利的片料,扎进手指。我怕拉长骂,捏住伤口继续。巡线时他问怎么地上这么多血,我也不敢说。
进厂不到一个月就受工伤,又因材料过敏,耳朵起疙瘩,痛得受不了。我特别想妈妈,才知道独自生活没想象好。
2000 年 2 月 25 日进厂,工号 453216。29 日第一次发工资,七十元。给我一百,要找三十,我连找的钱都没有。拿着钱,整只手都在抖:这就是辛苦挣来的钱。
拿工资并非通关,而是更难游戏的开始。沙井工厂和打工者聚集,各种帮派也闻钱而来。除非不出厂,否则总有办法骗走或抢走血汗钱。
第七部分:沙井街头
发工资后我去逛街,看见红布摊上摆金链,牌子写十元、买二送一,要多长都可以。我还要求剪长些。剪完老板举起牌子,上面小字写着“每厘米”。一算,七百元!
吃快餐嫌肉贵,点两元土豆丝,吃完要几百元。原来两元是一根,不是一盘。
宿舍女生早上出门,被摩托车上的人抢耳环,耳朵扯破流血。有人白天逛街也被抢,抢匪发现是假首饰,还打人,说没钱别戴假的骗他们。
厂里还有女孩试裤子,线缝开了,就不想买。老板骑在她身上打,当街撕破她的衣服。女孩受辱跑回宿舍,当晚跳楼死了。
那时这类事很多,治安薄弱,工人出去总被坑骗抢劫,许多人不敢出门。
在家乡从没见过坏人,突然亲历,就觉得社会黑暗,人太冷,没人同情或帮助。有时讲给工友听,也只是被当笑话,笑你傻,只能把事情藏心里。
继续打工还是回家?小平选择坚持,小心不出厂门。熬了两年,终于决定回家,却恰好交到第一个朋友。因为她,小平再次走出工厂,也更直观地见到了厂外深圳的残酷。
第八部分:一个朋友
辞职时经理说可以批准,但工资要月底结。我就在厂前租了床位,单间住很多人,等工资。
上铺女孩认出我用的厂里床单,问是不是德昌的。就这样聊起来,我很同情她。她很漂亮,弯眉、大眼、白皮肤、长睫毛。
找工作时被骗,被关着,不答应卖身就不给吃喝。没办法,她屈服,接客一个月后逃出来,又找工作。
她经历很多。我说就要离开深圳,却没滑过旱冰,没去过录像厅,很遗憾。她说容易,带我去。
第一次去旱冰场,很大,漂亮的人很多。她像明星,男孩都来牵手。两个纹身男一左一右拉着她,后来为她拔刀打起来。我赶紧拉她跑回出租屋。
之后一起去夜市录像厅,通宵看恐怖片。第二天出来买早餐,发现厅门口围着很多人,一块白布盖着东西。问了才知,一个打工女孩被强暴致死,赤裸藏在第一排凳子下。
我们就坐在那一排!凳子下面有人死了,我们竟不知道!
我只想赶紧离开深圳,太可怕,之后不敢出门,工资拿到就走。后来再没联系,不知那个女孩去了哪里。
小平刚有朋友、刚对深圳燃起一点兴趣,又换来更深的恐惧。快速变化的生活、原子化关系、压抑劳动与弱肉强食,是第一代打工者共同的创伤。
她回河南农村成家,生下一儿一女。但这会比打工更好吗?能稳定安全吗?她也没有答案。
第九部分:回不去
有次儿子感冒咳嗽很久,晚上睡着时喉咙呜呜响,每次呼吸都像难受得不行。
我叫丈夫打车去城里医院,他说得先借钱。连车费也没有。他叫醒隔壁邻居,对方连门没开,就从楼上扔下二百元。
钱不够,但刚成家真没积蓄。东拼西凑,半夜送到医院,孩子直接推进抢救室。医生回头说:“你们怎么当父母的,再晚一点孩子就没了!”
这话刺痛了我。我知道生活不能这样。没钱吃穿能忍,孩子病了没钱治,怎么忍?家里再有点病,都负担不起。
那一刻决定,再出去打工。儿子出院后买了火车票,把孩子留给奶奶。
出发那天很早,我和丈夫想偷偷看一眼。刚到门口,坐在堂屋门槛上的儿子就看见我,手里的馒头掉下,嘴里的也随着哭滑下来,鼻涕口水眼泪混在一起。
丈夫让我赶紧藏厨房,他抱着儿子哄。儿子在外哭,我在厨房哭。哭够了,就偷偷走了。
继续打工还是回家,也许原本就没有选择。沿海与农村发展差距巨大,小平已经回不去。她在家种地,也试过其他办法,辛苦几年没挣到钱。再舍不得孩子,仍要出去,像早已编好的游戏,无论选哪条路,都要回到打工。
2009 年她再次来到深圳。社会转型与全球资本已进入新阶段,信息闭塞、交通阻隔和恶劣治安逐渐过去,世界工厂的工人却面临新的关卡。
第十部分:富士康
这次进富士康,想挣钱,也把身体保住。刚进来底薪九百二十元,一个月不休息、全勤能拿一千八,觉得很多了。后来发生十三连跳,恐惧又回来了。
那时跳楼很频繁,感觉天天有人死。走路看见楼上有人,就怕他跳下来砸到我,总觉得楼顶有人,所以离楼很远。
有次早上下班走到 G15 栋,一大群人围着,又有人跳楼。我想凑近,室友拉住,说看了会做噩梦。
工人为什么接连跳楼,巨大生产体系背后有什么,是另一个故事。
时代和轨迹变了,小平也变了。过去带着年轻人的期待出去,这次作为母亲,只想给家庭和孩子挣钱。2000 年进电机厂时月薪六百,如今富士康每天十小时,除法定假期外没有休息。
深圳深南大道上,常有打工者在邓小平画像前拍照,眼里带着对城市和未来的期待。小平却从没去过。治安改善后,她敢逛街滑冰,却一次也没进过深圳市区。
第十一部分:圆满结局
打工二十多年,从没去过深圳市区。
室友生日,一起去照相馆,布景写着“世界之窗”“未来时代”。我问在哪,他们说深圳。我才知道原来深圳有这些地方。
不知道世界之窗什么样,也不想去。我觉得没能力在深圳扎根,从没想过,也不敢想。
主要就是挣钱养家。
孩子在家与我不亲,留守儿童也可怜。儿子玩游戏,我管他,他说:“生了我又没养我,凭什么听你的?”
我不后悔出来,无论对错都不能重来。但至少孩子生病时,卡里有钱,花完也没关系,只要他们健康。
社保已交十一年,最大梦想是再在厂里干三年,把社保持续交满十五年,能领养老金。
然后就可以告别打工生活,离开这里。
这就是我的圆满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