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学固然深奥，却是一把双刃剑……陪审员先生们，我故意采用这种方法，是要说明凭它可以证明任何事情，全看使用者是谁。心理学甚至会让最严肃的人不知不觉地编造故事。——陀思妥耶夫斯基，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
心理学的混乱与贫乏，不能以它是“年轻的科学”解释；其处境不同于早期物理学……心理学有实验方法，却有概念混乱……实验方法的存在让我们以为有手段解决困扰我们的问题，但问题与方法擦肩而过。——维特根斯坦，《哲学研究》第二部 xiv，232e
我们常以为词语不那么真实或重要：手里的苹果是实物，“苹果”只是名字；逻辑和数学公式似乎比日常语言更真实。谈到人、思想、精神和内心，又觉得语言之外的东西才最真实，词语只是笨拙描述工具，更何况人还会说谎。心理学正受到这种诱惑，试图寻找更深、更内在、更真实的东西。
但所谓“更深入”或“科学”，仍然建立在语言之上。我们始终处于所使用的语言中。深入的感觉，往往来自语言语法本身，不是确实发现更深的实体。“循证”也只是一个词，人却像过去对待神的话一样对待它，忽略今天的循证结论可能与昨天相反。
整个现代世界观建立在一种幻觉上：以为所谓自然规律就是自然现象的解释。于是今人停在自然规律前，把它当作不可侵犯的东西，如同古人对待神与命运。两者既对也错；古人的看法更清楚，因为承认终点，而现代体系却假装一切都已解释。——维特根斯坦，《逻辑哲学论》6.371–2
语言比我们想的强大，也因此危险。看看流行播客的名字：“幸福的科学”“科学对决”“如何建立幸福生活”“幸福实验室”……
我听过一些所谓循证研究，声称“自爱”甚至“自私”存在于 DNA 中。心理学与其他科学对象的差别之一，是第一步就要立足日常语言概念，而错误可能已经在那里。
我也看过治疗所谓抑郁的科学方法。一方面强调它不同于日常情绪起伏、很严重，另一方面仍通过谈话、鼓励运动，以及常常不了解作用机制的药物组合处理。
没有心理学知识的人也知道，人需要朋友和运动。人们不再去教会或请教牧师，相信科学方法能带来幸福，而同一世纪却似乎有更多抑郁的人。
我所批评的心理学，是向内解释生命的方式：建立内部“机制”来描述、解释、预测和控制感受及行为，相信理解并操纵机制就能获得幸福。
旧图景：现有语言游戏无法处理某种异常感受 → 认定此人有特殊内部异常 → 洞察异常并解决。人因各种原因变得异常，异常再导致问题。
新图景：语言游戏无法处理某种感受 → 换个视角，仍将它理解为外部问题，让它成为普通问题 → 解决外部问题。
人就是人，在正常处境和理解中，也就能成为正常的人。
维特根斯坦为第二本书选了奥地利剧作家内斯特罗伊的一句话：
进步的问题在于，它看起来总比实际大得多。